二月 20, 2016

  永和九年,岁在癸丑,暮春之初,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,修禊事也。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。此地有崇山峻岭,茂林修竹;又有清流激湍,映带左右,引以为流觞曲水,列坐其次。虽无丝竹管弦之盛,一觞一咏,亦足以畅叙幽情。是日也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,所以游目骋怀,足以极视听之娱,信可乐也。

  夫人之相与,俯仰一世,或取诸怀抱,悟言一室之内;或因寄所托,放浪形骸之外。虽趣舍万殊,静躁不同,当其欣于所遇,暂得于己,快然自足,不知老之将至。及其所之既倦,情随事迁,感慨系之矣。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,犹不能不以之兴怀。况修短随化,终期于尽。古人云:“死生亦大矣。”岂不痛哉!(不知老之将至 一作:曾不知老之将至)

 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,若合一契,未尝不临文嗟悼,不能喻之于怀。固知一死生为虚诞,齐彭殇为妄作。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。悲夫!故列叙时人,录其所述,虽世殊事异,所以兴怀,其致一也。后之览者,亦将有感于斯文。

次日,韦使君请益。师升座,告大众曰:总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。复云:善知识,菩提般若之智,世人本自有之,只缘心迷,不能自悟,须假大善知识,示导见性。当知愚人智人,佛性本无差别,只缘迷悟不同,所以有愚有智。吾今为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,使汝等各得智慧,志心谛听,吾为汝说。善知识,世人终日口念般若,不识自性般若,犹如说食不饱,口但说空,万劫不得见性,终无有益。善知识,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梵语,此言大智慧到彼岸。此须心行,不在口念,口念心不行,如幻如化,如露如电。口念心行,则心口相应。本性是佛,离性无别佛。何名摩诃?摩诃是大,心量广大,犹如虚空,无有边畔,亦无方圆大小,亦非青黄赤白,亦无上下长短,亦无嗔无喜,无是无非,无善无恶,无有头尾,诸佛刹土,尽同虚空。世人妙性本空,无有一法可得。自性真空,亦复如是。善知识,莫闻吾说空便即著空,第一莫著空。若空心静坐,即著无记空。善知识,世界虚空,能含万物色像,日月星宿,山河大地,泉源溪涧,草木丛林,恶人善人,恶法善法,天堂地狱,一切大海,须弥诸山,总在空中,世人性空,亦复如是。善知识,自性能含万法是大,万法在诸人性中,若见一切人恶之与善尽皆不取不舍,亦不染著,心如虚空,名之为大。故曰摩诃。善知识,迷人口说,智者心行。又有迷人,空心静坐,百无所思,自称为大,此一辈人,不可与语,为邪见故。善知识,心量广大,遍周法界。用即了了分明,应用便知一切,一切即一,一即一切,去来自由,心体无滞,即是般若。善知识,一切般若智,皆从自性而生,不从外入,莫错用意,名为真性自用。一真一切真,心量大事,不行小道。口莫终日说空,心中不修此行,恰似凡人,自称国王,终不可得,非吾弟子。善知识,何名般若?般若者,唐言智慧也。一切处所,一切时中,念念不愚,常行智慧,即是般若行。一念愚即般若绝;一念智即般若生。世人愚迷,不见般若,口说般若,心中常愚,常自言我修般若,念念说空,不识真空。般若无形相,智慧心即是,若作如是解,即名般若智。何名波罗蜜?此是西国语,唐言到彼岸,解义离生灭。著境生灭起,如水有波浪,即名为此岸;离境无生灭,如水常通流,即名为彼岸,故号波罗蜜。

九月 2, 2015

红酥手,黄縢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。东风恶,欢情薄。一怀愁绪,几年离索。错、错、错。
春如旧,人空瘦,泪痕红浥鲛绡透。桃花落,闲池阁。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莫、莫、莫!

九月 2, 2015

燕穿幕。春在深深院落。单衣试,龙沫旋薰,又怕东风晓寒薄。别来情绪恶。瘦得腰围柳弱。清明近。正似海棠,怯雨芳踪任飘泊。
钗留去年约。恨易老娇莺,多误灵鹊。碧云杳渺天涯各。望不断芳草,更迷香絮,回文强写字屡错。泪欲注还阁。孤酌。住春脚。便彩局谁堪,宝轸慵学。阶除拾取飞花嚼。是多少春恨,等闲吞却。阑干猛拍,叹命薄,悔旧诺。

话说这卢俊义虽是了得,却不会水,被浪里白跳张顺排翻了船,倒撞下水去。
张顺却在水底下拦腰抱住,又钻过对岸来,抢了朴刀。张顺把卢俊义直奔岸边来,
早点起火把,有五六十人在那里等。接上岸来,团团围住,解了腰刀,尽脱下湿衣
服,便要将索绑缚。只见神行太保戴宗传令,高叫将来:“不得伤犯了卢员外贵体!”
随即差人将一包袱锦衣绣袄,与卢俊义穿着。八个小喽罗,抬过一乘轿来,扶卢员
外上轿便行。只见远远地早有二三十对红纱灯笼,照着一簇人马,动着鼓乐,前来
迎接。为头宋江、吴用、公孙胜,后面都是众头领,一齐下马。卢俊义慌忙下轿。
宋江先跪,后面众头领排排地都跪下。卢俊义亦跪下还礼道:“既被擒捉,愿求早
死!”宋江大笑,说道:“且请员外上轿。”众人一齐上马,动着鼓乐,迎上三关,
直到忠义堂前下马,请卢俊义到厅上,明晃晃地点着灯烛。宋江向前陪话道:“小
可久闻员外大名,如雷贯耳,今日幸得拜识,大慰平生。却才众兄弟甚是冒渎,万
乞恕罪。”吴用上前说道:“昨奉兄长之命,特令吴某亲诣门墙,以卖卦为由,赚
员外上山,共聚大义,一同替天行道。”宋江便请卢员外坐第一把交椅。卢俊义答
礼道:“不才无识无能,误犯虎威,万死尚轻,何故相戏?”宋江陪笑道:“怎敢
相戏。实慕员外威德,如饥如渴。万望不弃鄙处,为山寨之主,早晚共听严命。”
卢俊义回说:“宁就死亡,实难从命。”吴用道:“来日却又商议。”当时置备酒
食管待。卢俊义无计奈何,只得饮了几杯,小喽罗请去后堂歇了。
  次日,宋江杀羊宰马,大排筵宴,请出卢员外来赴席,再三再四谦让,在中间
里坐了。酒至数巡,宋江起身把盏,陪话道:“夜来甚是冲撞,幸望宽恕。虽然山
寨窄小,不堪歇马,员外可看‘忠义’二字之面。宋江情愿让位,休得推却。”卢
俊义答道:“头领差矣!小可身无罪累,颇有些少家私。生为大宋人,死为大宋鬼,
宁死实难听从。”吴用并众头领一个个说,卢俊义越不肯落草。吴用道:“员外既
然不肯,难道逼勒?只留得员外身,留不得员外心。只是众弟兄难得员外到此,既
然不肯入伙,且请小寨略住数日,却送还宅。”卢俊义道:“小可在此不妨,只恐
家中老小,不知这般的消息。”吴用道:“这事容易,先教李固送了车仗回去,员
外迟去几日,却何妨?”吴用问道:“李都管,你的车仗货物都有么?”李固应道:
“一些儿不少。”宋江叫取两个大银,把与李固;两个小银,打发当直的;那十个
车脚,共与他白银十两。众人拜谢。卢俊义分付李固道:“我的苦,你都知了。你
回家中,说与娘子,不要忧心,我过三五日,便回也。”李固只要脱身,满口应说:
“但不妨事。”辞了,便下忠义堂去。吴用随即便起身,说道:“员外宽心少坐,
小生发送李都管下山,便来也。”
  吴用只推发送李固,却先到金沙滩等候。少刻,李固和两个当直的,并车仗、
头口、人伴,都下山来。吴用将引五百小喽罗围在两边,坐在柳阴树下,便唤李固
近前说道:“你的主人,已和我们商议定了,今坐第二把交椅。此乃未曾上山时,
预先写下四句反诗,在家里壁上。我教你们知道:壁上二十八个字,每一句包着一
个字。‘芦花荡里一扁舟’,包个‘卢’字;‘俊杰那能此地游’,包个‘俊’字;
‘义士手提三尺剑’,包个‘义’字;‘反时须斩逆臣头’,包个‘反’字。这四
句诗,包藏‘卢俊义反’四字。今日上山,你们怎知?本待把你众人杀了,显得我
梁山泊行短。今日放你们星夜自回去,休想望你主人回来!”李固等只顾下拜。吴
用教把船送过渡口,一行人上路,奔回北京。正是:鳌鱼脱却金钩去,摆尾摇头更
不回。
  话分两处。不说李固等归家,且说吴用回到忠义堂上,再入酒席,用巧言说诱
卢俊义。筵会直到二更方散。次日,山寨里再排筵会庆贺,卢俊义说道:“感承众
头领好意相留,只是小可度日如年,今日告辞。”宋江道:“小可不才,幸识员外,
来日宋江体己聊备小酌,对面论心一会,勿请推却。”又过了一日。明日宋江请,
后日吴用请,大后日公孙胜请。话休絮繁,三十余个上厅头领,每日轮一个做筵席。
光阴荏苒,日月如梭,早过一月有余。卢俊义寻思,又要告别。宋江道:“非是不
留员外,争奈急急要回;来日忠义堂上,安排薄酒送行。”
  次日,宋江又体己送路,只见众头领都道:“俺哥哥敬员外十分,俺等众人当
敬员外十二分!偏我哥哥筵席便吃,‘砖儿何厚,瓦儿何薄!’”李逵在内大叫道:
“我舍着一条性命,直往北京请得你来,却不吃我弟兄们筵席,我和你眉尾相结,
性命相扑!”吴学究大笑道:“不曾见这般请客的,甚是粗卤,员外休怪。见他众
人薄意,再住几时。”不觉又过了四五日。卢俊义坚意要行,只见神机军师朱武,
将引一班头领直到忠义堂上,开话道:“我等虽是以次弟兄,也曾与哥哥出气力,
偏我们酒中藏着毒药?卢员外若是见怪,不肯吃我们的,我自不妨,只怕小兄弟们
做出事来,悔之晚矣。”吴用起身便道:“你们都不要烦恼,我与你央及员外,再
住几时,有何不可。常言道:‘将酒劝人,终无恶意。’”卢俊义抑众人不过,只
得又住了几日,前后却好三五十日。自离北京,是五月的话,不觉在梁山泊早过了
两个多月。但见金风淅淅,玉露泠泠,又早是中秋节近。卢俊义思想归期,对宋江
诉说。宋江见卢俊义思归苦切,便道:“这个容易,来日金沙滩送别。”卢俊义大
喜。有诗为证:
一别家山岁月赊,寸心无日不思家。
此身恨不生双翼,欲借天风过水涯。
  次日,还把旧时衣裳刀棒,送还员外,一行众头领都送下山。宋江把一盘金银
相送。卢俊义推道:“非是卢某说口,金帛钱财,家中颇有,但得到北京盘缠足矣。
赐与之物,决不敢受。”宋江等众头领直送过金沙滩,作别自回,不在话下。
  不说宋江回寨,只说卢俊义拽开脚步,星夜奔波。行了旬日,到得北京,日已
薄暮。赶不入城,就在店中歇了一夜。次日早晨,卢俊义离了村店,飞奔入城。尚
有一里多路,只见一人头巾破碎,衣裳蓝褛,看着卢俊义,纳头便拜。卢俊义抬眼
看时,却是浪子燕青。便问:“小乙,你怎地这般模样?”燕青道:“这里不是说
话处。”卢俊义转过土墙侧首,细问缘故。燕青说道:“自从主人去后,不过半月,
李固回来,对娘子说道:‘主人归顺了梁山泊宋江,坐了第二把交椅。’当时便去
官司首告了。他已和娘子做了一路,嗔怪燕青违拗,将我赶逐出门。将一应衣服尽
行夺了,赶出城外。更兼分付一应亲戚相识:但有人安着燕青在家歇的,他便舍半
个家私,和他打官司,因此无人敢着小乙。在城中安不得身,只得来城外求乞度日,
权在庵内安身。正要往梁山泊寻见主人,又不敢造次。若主人果自泊里来,可听小
乙言语,再回梁山泊去,别做个商议。若入城中,必中圈套。”卢俊义喝道:“我
的娘子不是这般人,你这厮休来放屁!”燕青又道:“主人脑后无眼,怎知就里?
主人平昔只顾打熬气力,不亲女色,娘子旧日和李固原有私情,今日推门相就,做
了夫妻。主人若去,必遭毒手!”卢俊义大怒,喝骂燕青道:“我家五代在北京住,
谁不识得?量李固有几颗头,敢做恁般勾当?莫不是你做出歹事来,今日倒来反说!
我到家中问出虚实,必不和你干休!”燕青痛哭,拜倒地下,拖住主人衣服。卢俊
义一脚踢倒燕青,大踏步便入城来。
  奔到城内,径入家中,只见大小主管都吃一惊。李固慌忙前来迎接,请到堂上,
纳头便拜。卢俊义便问:“燕青安在?”李固答道:“主人且休问,端的一言难尽!
只怕发怒,待歇息定了却说。”贾氏从屏风后哭将出来,卢俊义说道:“娘子休哭,
且说燕小乙怎地来。”贾氏道:“丈夫且休问,慢慢地却说。”卢俊义心中疑虑,
定死要问燕青来历,李固便道:“主人且请换了衣服,吃了早膳,那时诉说不迟。”
一边安排饭食与卢员外吃。方才举箸,只听得前门后门喊声齐起,二三百个做公的
抢将入来。卢俊义惊得呆了,就被做公的绑了,一步一棍,直打到留守司来。
  其时梁中书正坐公厅,左右两行,排列狼虎一般公人七八十个,把卢俊义拿到
当面,贾氏和李固也跪在侧边。厅上梁中书大喝道:“你这厮是北京本处百姓良民,
如何却去投降梁山泊落草,坐了第二把交椅?如今倒来里勾外连,要打北京!今被擒
来,有何理说?”卢俊义道:“小人一时愚蠢,被梁山泊吴用,假做卖卦先生来家,
口出讹言,煽惑良心,掇赚到梁山泊,软监了两个多月。今日幸得脱身归家,并无
歹意,望恩相明镜。”梁中书喝道:“如何说得过!你在梁山泊中,若不通情,如
何住了许多时?现放着你的妻子并李固告状出首,怎地是虚?”李固道:“主人既
到这里,招伏了罢。家中壁上现写下藏头反诗,便是老大的证见,不必多说。”贾
氏道:“不是我们要害你,只怕你连累我。常言道:‘一人造反,九族全诛。’”
卢俊义跪在厅下,叫起屈来。李固道:“主人不必叫屈,是真难灭,是假易除。早
早招了,免致吃苦。”贾氏道:“丈夫,虚事难入公门,实事难以抵对。你若做出
事来,送了我的性命。不奈有情皮肉,无情杖子。你便招了,也只吃得有数的官司。”
李固上下都使了钱,张孔目厅上禀说道:“这个顽皮赖骨,不打如何肯招?”梁中
书道:“说的是!”喝叫一声:“打!”左右公人把卢俊义捆翻在地,不由分说,
打的皮开肉绽,鲜血迸流,昏晕去了三四次。卢俊义打熬不过,仰天叹曰:“是我
命中合当横死,我今屈招了罢。”张孔目当下取了招状,讨一面一百斤死囚枷钉了,
押去大牢里监禁。府前府后看的人,都不忍见。当日推入牢门,吃了三十杀威棒,
押到庭心内,跪在面前。狱子炕上坐着那个两院押牢节级——带管刽子,把手指道:
“你认的我么?”卢俊义看了,不敢则声。那人是谁,有诗为证:
两院押牢称蔡福,堂堂仪表气凌云。
腰间紧系青鸾带,头上高悬垫角巾。
行刑问事人倾胆,使索施枷鬼断魂。
满郡夸称铁臂膊,杀人到处显精神。
  这两院押狱兼充行刑刽子,姓蔡,名福,北京土居人氏。因为他手段高强,人
呼他为铁臂膊。旁边立着一个嫡亲兄弟,叫做蔡庆,亦有诗为证:
押狱丛中称蔡庆,眉浓眼大性刚强。
茜红衫上描,茶褐衣中绣木香。
曲曲领沿深染皂,飘飘博带浅涂黄。
金环灿烂头巾小,一朵花枝插鬓旁。
这个小押狱蔡庆,生来爱带一枝花,河北人顺口,都叫他做一枝花蔡庆。那人拄着
一条水火棍,立在哥哥侧边。蔡福道:“你且把这个死囚带在那一间牢里,我家去
走一遭便来。”蔡庆把卢俊义自带去了。
  蔡福起身,出离牢门来,只见司前墙下转过一个人来,手里提个饭罐,面带忧
容。蔡福认的是浪子燕青。蔡福问道:“燕小乙哥,你做甚么?”燕青跪在地下,
擎着两行眼泪,告道:“节级哥哥,可怜见小人的主人卢员外吃屈官司,又无送饭
的钱财!小人城外叫化得这半罐子饭,权与主人充饥。节级哥哥,怎地做个方便。”
说罢,泪如雨下,拜倒在地。蔡福道:“我知此事,你自去送饭,把与他吃。”燕
青拜谢了,自进牢里去送饭。
  蔡福转过州桥来,只见一个茶博士,叫住唱喏道:“节级,有个客人在小人茶
房内楼上,专等节级说话。”蔡福来到楼上看时,却是主管李固。各施礼罢,蔡福
道:“主管有何见教?”李固道:“奸不厮瞒,俏不厮欺,小人的事,都在节级肚
里。今夜晚间,只要光前绝后。无甚孝顺,五十两蒜条金在此,送与节级。厅上官
吏,小人自去打点。”蔡福笑道:“你不见正厅戒石上,刻着‘下民易虐,上苍难
欺’。你那瞒心昧己勾当,怕我不知!你又占了他家私,谋了他老婆,如今把五十
两金子与我,结果了他性命。日后提刑官下马,我吃不的这等官司。”李固道:“只
是节级嫌少,小人再添五十两。”蔡福道:“李固,你割猫儿尾,拌猫儿饭!北京
有名恁地一个卢员外,只值得这一百两金子?你若要我倒地他,不是我诈你,只把
五百两金子与我。”李固便道:“金子有在这里,便都送与节级,只要今夜晚些成
事。”蔡福收了金子,藏在身边,起身道:“明日早来扛尸。”李固拜谢,欢喜去
了。
  蔡福回到家里,却才进门,只见一人揭起芦帘,随即入来。那人叫声:“蔡节
级相见。”蔡福看时,但见那一个人生得十分标致,且是打扮得整齐:
  身穿鸦翅青团领,腰系羊脂玉闹妆,头带冠,足蹑珍珠履。
  那人进得门,看着蔡福便拜。蔡福慌忙答礼,便问道:“官人高姓?有何见教?”
那人道:“可借里面说话。”蔡福便请入来一个商议阁里,分宾坐下。那人开话道:
“节级休要吃惊。在下便是沧州横海郡人氏,姓柴,名进,大周皇帝嫡派子孙,绰
号小旋风的便是。只因好义疏财,结识天下好汉,不幸犯罪,流落梁山泊。今奉宋
公明哥哥将令,差遣前来打听卢员外消息。谁知被赃官污吏、淫妇奸夫通情陷害,
监在死囚牢里,一命悬丝,尽在足下之手。不避生死,特来到宅告知:如是留得卢
员外性命在世,佛眼相看,不忘大德;但有半米儿差错,兵临城下,将至濠边,无
贤无愚,无老无幼,打破城池,尽皆斩首。久闻足下是个仗义全忠的好汉,无物相
送,今将一千两黄金薄礼在此。倘若要捉柴进,就此便请绳索,誓不皱眉。”
  蔡福听罢,吓得一身冷汗,半晌答应不的。柴进起身道:“好汉做事,休要踌
躇,便请一决。”蔡福道:“且请壮士回步,小人自有措置。”柴进便拜道:“既
蒙语诺,当报大恩。”出门唤个从人,取出黄金,递与蔡福,唱个喏便走。外面从
人,乃是神行太保戴宗,又是一个不会走的。
  蔡福得了这个消息,摆拨不下,思量半晌,回到牢中,把上项的事,却对兄弟
说了一遍。蔡庆道:“哥哥生平最会断决,量这些小事,有何难哉?常言道:‘杀
人须见血,救人须救彻。’既然有一千两金子在此,我和你替他上下使用。梁中书、
张孔目,都是好利之徒,接了贿赂,必然周全卢俊义性命。葫芦提配将出去,救得
救不得,自有他梁山泊好汉,俺们干的事便了也。”蔡福道:“兄弟这一论,正合
我意。你且把卢员外安顿好处,早晚把些好酒食将息他,传个消息与他。”蔡福、
蔡庆两个商议定了,暗地里把金子买上告下,关节已定。
  次日,李固不见动静,前来蔡福家催并。蔡庆回说:“我们正要下手结果他,
中书相公不肯,已有人分付,要留他性命。你自去上面使用,嘱付下来,我这里何
难?”李固随即又央人去上面使用。中间过钱人去嘱托,梁中书道:“这是押牢节
级的勾当,难道教我下手?过一两日,教他自死。”两下里厮推,张孔目已得了金
子,只管把文案拖延了日期,蔡福就里又打关节,教及早发落。张孔目将了文案来
禀,梁中书道:“这事如何决断?”张孔目道:“小吏看来,卢俊义虽有原告,却
无实迹。虽是在梁山泊住了许多时,这个是扶同诖误,难问真犯。脊杖四十,刺配
三千里。不知相公意下如何?”梁中书道:“孔目见得极明,正与下官相合。”随
唤蔡福牢中取出卢俊义来,就当厅除了长枷,读了招状文案,决了四十脊杖。换一
具二十斤铁叶盘头枷,就厅前钉了,便差董超、薛霸管押前去,直配沙门岛。原来
这董超、薛霸,自从开封府做公人,押解林冲去沧州,路上害不得林冲,回来被高
太尉寻事刺配北京。梁中书因见他两个能干,就留在留守司勾当。今日又差他两个
监押卢俊义。
  当下董超、薛霸领了公文,带了卢员外,离了州衙,把卢俊义监在使臣房里,
各自归家,收拾行李包裹,即便起程。诗曰:
不亲女色丈夫身,为甚离家忆内人?
谁料室中狮子吼,却能断送玉麒麟!
  且说李固得知,只叫得苦,便叫人来请两个防送公人说话。董超、薛霸到得那
里酒店内,李固接着,请至阁儿里坐下,一面铺排酒食管待。三杯酒罢,李固开言
说道:“实不相瞒:卢员外是我仇家。如今配去沙门岛,路途遥远,他又没一文,
教你两个空费了盘缠。急待回来,也得三四个月。我没甚的相送,两锭大银,权为
压手。多只两程,少无数里,就僻静去处,结果了他性命,揭取脸上金印回来表证,
教我知道,每人再送五十两蒜条金与你。你们只动得一张文书;留守司房里,我自
理会。”董超、薛霸两两相觑,沉吟了半晌,见了两个大银,如何不起贪心。董超
道:“只怕行不得。”薛霸便道:“哥哥,这李官人也是个好男子,我们也把这件
事结识了他。若有急难之处,要他照管。”李固道:“我不是忘恩失义的人,慢慢
地报答你两个。”
  董超、薛霸收了银子,相别归家,收拾包裹,连夜起身。卢俊义道:“小人今
日受刑,杖疮疼痛,容在明日上路。”薛霸骂道:“你便闭了鸟嘴!老爷自晦气,
撞着你这穷神!沙门岛往回六千里有余,费多少盘缠,你又没一文,教我们如何布
摆!”卢俊义诉道:“念小人负屈含冤,上下看觑则个。”董超骂道:“你这财主
们,闲常一毛不拔;今日天开眼,报应得快!你不要怨怅,我们相帮你走。”卢俊
义忍气吞声,只得走动。行出东门,董超、薛霸把衣包雨伞,都挂在卢员外枷头上。
卢员外一生财主,今做了囚人,无计奈何。那堪又值晚秋天气,纷纷黄叶坠,对对
塞鸿飞,忧闷之中,只听的横笛之声。正是:
谁家玉笛弄秋清,撩乱无端恼客情。
自是断肠听不得,非干吹出断肠声。
  两个公人,一路上做好做恶,管押了行。看看天色傍晚,约行了十四五里,前
面一个村镇,寻觅客店安歇。当时小二哥引到后面房里,安放了包裹。薛霸说道:
“老爷们苦杀是个公人,那里倒来伏侍罪人?你若要饭吃,快去烧火!”卢俊义只
得带着枷来到厨下,问小二哥讨了个草柴,缚做一块,来灶前烧火。小二哥替他淘
米做饭,洗刷碗盏。卢俊义是财主出身,这般事却不会做。草柴火把又湿,又烧不
着,一齐灭了。甫能尽力一吹,被灰眯了眼睛。董超又喃喃讷讷地骂。做得饭熟,
两个都盛去了,卢俊义并不敢讨吃。两个自吃了一回,剩下些残汤冷饭,与卢俊义
吃了。薛霸又不住声骂了一回。吃了晚饭,又叫卢俊义去烧脚汤。等得汤滚,卢俊
义方敢去房里坐地。两个自洗了脚,掇一盆百煎滚汤,赚卢俊义洗脚。方才脱得草
鞋,被薛霸扯两条腿纳在滚汤里,大痛难禁。薛霸道:“老爷伏侍你,颠倒做嘴脸!”
两个公人自去炕上睡了,把一条铁索,将卢员外锁在房门背后,声唤到四更,两个
公人起来,叫小二哥做饭。自吃饱了,收拾包裹要行。卢俊义看脚时,都是潦浆泡,
点地不得。当日秋雨纷纷,路上又滑。卢俊义一步一,薛霸拿起水火棍,拦腰便
打,董超假意去劝,一路上埋冤叫苦。
  离了村店,约行了十余里,到一座大林。卢俊义道:“小人其实捱不动了,可
怜见,权歇一歇!”两个公人带入林子来,正是东方渐明,未有人行。薛霸道:“我
两个起得早了,好生困倦,欲要就林子里睡一睡,只怕你走了。”卢俊义道:“小
人插翅也飞不去。”薛霸道:“莫要着你道儿,且等老爷缚一缚。”腰间解下麻索
来,兜住卢俊义肚皮,去那松树上只一勒,反拽过脚来,绑在树上。薛霸对董超道:
“大哥,你去林子外立着,若有人来撞着,咳嗽为号。”董超道:“兄弟,放手快
些个。”薛霸道:“你放心去看着外面。”说罢,拿起水火棍,看着卢员外道:“你
休怪我两个。你家主管李固,教我们路上结果你。便到沙门岛,也是死,不如及早
打发了你!阴司地府,不要怨我们。明年今日,是你周年。”
  卢俊义听了,泪如雨下,低头受死。薛霸两只手拿起水火棍,望着卢员外脑门
上劈将下来。董超在外面,只听得一声扑地响,慌忙走入林子里来看时,卢员外依
旧缚在树上,薛霸倒仰卧树下,水火棍撇在一边。董超道:“却又作怪!莫不是他
使的力猛,倒吃一交?”仰着脸四下里看时,不见动静。薛霸口里出血,心窝里露
出三四寸长一枝小小箭杆。却待要叫,只见东北角树上坐着一个人。听的叫声:“着!”
撒手响处,董超脖项上早中了一箭,两脚蹬空,扑地也倒了。那人托地从树上跳将
下来,拔出解腕尖刀,割断绳索,劈碎盘头枷,就树边抱住卢员外,放声大哭。卢
俊义开眼看时,认得是浪子燕青,叫道:“小乙,莫不是魂魄和你相见么?”燕青
道:“小乙直从留守司前跟定这厮两个。见他把主人监在使臣房里,又见李固请去
说话,小乙疑猜这厮们要害主人,连夜直跟出城来。主人在村店里时,小乙伏侍在
外头,比及五更里起来,小乙先在这里等候。想这厮们必来这林子里下手。被我两
弩箭结果了他两个,主人见么?”这浪子燕青那把弩弓,三枝快箭,端的是百发百
中。怎见得弩箭好处:
  弩桩劲裁乌木,山根对嵌红牙。拨手轻衬水晶,弦索半抽金线。背缠锦袋,弯
弯如秋月未圆;稳放雕翎,急急似流星飞迸。
卢俊义道:“虽是你强救了我性命,却射死这两个公人,这罪越添得重了,待走那
里去的是?”燕青道:“当初都是宋公明苦了主人,今日不上梁山泊时,别无去处。”
卢俊义道:“只是我杖疮发作,脚皮破损,点地不得。”燕青道:“事不宜迟,我
背着主人去。”便去公人身边,搜出银两,带着弩弓,插了腰刀,拿了水火棍,背
着卢俊义,一直望东边行走。不到十数里,早驮不动。见一个小小村店,入到里面,
寻房安下,买些酒肉,权且充饥,两个暂时安歇这里。
  却说过往人看见林子里射死两个公人在彼,近处社长,报与里正得知,却来大
名府里首告。随即差官下来检验,却是留守司公人董超、薛霸。回复梁中书,着落
大名府缉捕观察,限了日期,要捉凶身。做公的人,都来看了。论这弩箭,眼见得
是浪子燕青的。事不宜迟,一二百做公的分头去到处贴了告示,说那两个模样,晓
谕远近村坊道店,市镇人家,挨捕捉拿。却说卢俊义正在村店房中将息杖疮,又走
不动,只得在那里且住。店小二听得有杀人公事,村坊里排头说来,画两个模样,
小二见了,连忙去报本处社长:“我店里有两个人,好生脚叉,不知是也不是。”
社长转报做公的去了。
  却说燕青为无下饭,拿了弩子,去近边处寻几个虫蚁吃;却待回来,只听得满
村里发喊。燕青躲在树林里张时,看见一二百做公的,枪刀围定,把卢俊义缚在车
子上,推将过去。燕青要抢出去救时,又无军器,只叫得苦,寻思道:“若不去梁
山泊报与宋公明得知,叫他来救,却不是我误了主人性命?”
  当时取路,行了半夜,肚里又饥,身边又没一文。走到一个土冈子上,丛丛杂
杂,有些树木,就林子里睡到天明,心中忧闷,只听得树枝上喜雀噪噪,寻思
道:“若是射得下来,村坊人家,讨些水,煮瀑得熟,也得充饥。”走出林子外,
抬头看时,那喜雀朝着燕青噪。燕青轻轻取出弩弓,暗暗问天买卦,望空祈祷,说
道:“燕青只有这一只箭了。若是救的主人性命,箭到处,灵雀坠空;若是主人命
运合休,箭到,灵雀飞去。”搭上箭,叫声:“如意子,不要误我!”弩子响处,
正中喜雀后尾,带了那枝箭,直飞下冈子去。燕青大踏步赶下冈子去,不见了喜雀。
正寻之间,只见两个人从前面走来。怎生打扮,但见:
  前头的,带顶猪嘴头巾,脑后两个金裹银环,上穿香皂罗
衫,腰系销金膊。穿半膝软袜麻鞋,提一条齐眉棍棒。后面的,白范阳遮尘笠子,
茶褐攒线袖衫。腰系绯红缠袋,脚穿踢土皮鞋。背了衣包,提条短棒,跨口腰刀。
这两个来的人,正和燕青打个肩厮拍。燕青转回身,看了这两个,寻思道:“我正
没盘缠,何不两拳打倒两个,夺了包裹,却好上梁山泊。”揣了弩弓,抽身回来。
这两个低着头只顾走。燕青赶上,把后面带毡笠儿的后心一拳,扑地打倒。却待拽
拳再打那前面的,反被那汉子手起棒落,正中燕青左腿,打翻在地。后面那汉子爬
将起来,踏住燕青,掣出腰刀,劈面门便剁。燕青大叫道:“好汉,我死不妨,却
谁为主人报信!”那汉便不下刀,收住了手,提起燕青问道:“你这厮报甚么音信?”
燕青道:“你问我待怎地?”那前面的好汉把燕青手一拖,却露出手腕上花绣,慌
忙问道:“你不是卢员外家甚么浪子燕青?”燕青想道:“左右是死,索性说了,
教他捉去,和主人阴魂做一处!”便道:“我正是卢员外家浪子燕青。今要上梁山
泊报信,教宋公明救我主人则个。”二人见说,呵呵大笑,说道:“早是不杀了你!
原来正是燕小乙哥。你认得我两个么?”穿皂的不是别人,梁山泊头领病关索杨雄,
后面的便是拚命三郎石秀。杨雄道:“我两个今奉哥哥将令,差往北京,打听卢员
外消息。军师与戴院长亦随后下山,专候通报。”燕青听得是杨雄、石秀,把上件
事都对两个说了。杨雄道:“既是如此说时,我和燕青上山寨,报知哥哥,别做个
道理。你可自去北京,打听消息,便来回报。”石秀道:“最好。”便把包裹与燕
青背了,跟着杨雄连夜上梁山泊来。见了宋江,燕青把上项事备细说了一遍。宋江
大惊,便会众头领商议良策。
  且说石秀只带自己随身衣服,来到北京城外,天色已晚,入不得城,就城外歇
了一宿。次日早饭罢,入得城来,但见人人嗟叹,个个伤情。石秀心疑。来到市心
里,只见人家闭户关门,石秀问市户人家时,只见一个老丈回言道:“客人,你不
知我这北京有个卢员外,等地财主,因被梁山泊贼人掳掠前去,逃得回来,倒吃了
一场屈官司,迭配去沙门岛。又不知怎地路上坏了两个公人,昨夜拿来,今日午时
三刻,解来这里市曹上斩他,客人可看一看。”
  石秀听罢,走来市曹上看时,十字路口,是个酒楼,石秀便来酒楼上,临街占
个阁儿坐了。酒保前来问道:“客官,还是请人?只是独自酌杯?”石秀睁着怪眼
说道:“大碗酒,大块肉,只顾卖来,问甚么鸟!”酒保倒吃了一惊,打两角酒,
切一大盘牛肉将来。石秀大碗大块,吃了一回。坐不多时,只听得楼下街上热闹,
石秀便去楼窗外看时,只见家家闭户,铺铺关门。酒保上楼来道:“客官醉也!楼
下出公事,快算了酒钱,别处去回避。”石秀道:“我怕甚么鸟!你快走下去,莫
要讨老爷打!”酒保不敢做声,下楼去了。不多时,只见街上锣鼓喧天价来。但见:
  两声破鼓响,一棒碎锣鸣。皂纛旗招展如云,柳叶枪交加似雪。犯由牌前引,
白混棍后随。押牢节级狰狞,仗刃公人猛勇。高头马上,监斩官胜似活阎罗;刀剑
林中,掌法吏犹如追命鬼。可怜十字街心里,要杀含冤负屈人!
  石秀在楼窗外看时,十字路口,周回围住法场,十数对刀棒刽子,前排后拥,
把卢俊义绑押到楼前跪下。铁臂膊蔡福拿着法刀,一枝花蔡庆扶着枷梢,说道:“卢
员外,你自精细看,不是我弟兄两个救你不的,事做拙了。前面五圣堂里,我已安
排下你的坐位了,你可一魂去那里领受。”说罢,人丛里一声叫道:“午时三刻到
了!”一边开枷,蔡庆早拿住了头,蔡福早掣出法刀在手。当案孔目高声读罢犯由
牌,众人齐和一声。楼上石秀,只就那一声和里,掣着腰刀在手,应声大叫:“梁
山泊好汉全伙在此!”蔡福、蔡庆撇了卢员外,扯了绳索先走。石秀从楼上跳将下
来,手举钢刀,杀人似砍瓜切菜,走不迭的,杀翻十数个。一只手拖住卢俊义,投
南便走。
  原来这石秀不认得北京的路,更兼卢员外惊得呆了,越走不动。梁中书听得报
来,大惊,便点帐前头目,引了人马,分头去把城四门关上;差前后做公的,合将
拢来。随你好汉英雄,怎出高城峻垒?正是:分开陆地无牙爪,飞上青天欠羽毛。
  毕竟卢员外同石秀当下怎地脱身,且听下回分解。

七月 10, 2015

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,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、器皿、人物,以至鸟兽、木石,罔不因势象形,各具情态。尝贻余核舟一,盖大苏泛赤壁云。

  舟首尾长约八分有奇,高可二黍许。中轩敞者为舱,箬篷覆之。旁开小窗,左右各四,共八扇。启窗而观,雕栏相望焉。闭之,则右刻“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”,左刻“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”,石青糁之。

  船头坐三人,中峨冠而多髯者为东坡,佛印居右,鲁直居左。苏、黄共阅一手卷。东坡右手执卷端,左手抚鲁直背。鲁直左手执卷末,右手指卷,如有所语。东坡现右足,鲁直现左足,各微侧,其两膝相比者,各隐卷底衣褶中。佛印绝类弥勒,袒胸露乳,矫首昂视,神情与苏黄不属。卧右膝,诎右臂支船,而竖其左膝,左臂挂念珠倚之,珠可历历数也。

  舟尾横卧一楫。楫左右舟子各一人。居右者椎髻仰面,左手倚一衡木,右手攀右趾,若啸呼状。居左者右手执蒲葵扇,左手抚炉,炉上有壶,其人视端容寂,若听茶声然。

  其船背稍夷,则题名其上,文曰“天启壬戌秋日,虞山王毅叔远甫刻”,细若蚊足,钩画了了,其色墨。又用篆章一,文曰“初平山人”,其色丹。

  通计一舟,为人五,为窗八,为箬篷,为楫,为炉,为壶,为手卷,为念珠各一;对联、题名并篆文,为字共三十有四。而计其长,曾不盈寸。盖简桃核修狭者为之。

  魏子详瞩既毕,诧曰:嘻,技亦灵怪矣哉!

  • 笔者: admin
  • 项目: 杂文

《西游记》 吴承恩 著

却说太宗与魏征在便殿对弈,一递一着,摆开阵势。正合《烂柯经》云:
  博弈之道,贵乎严谨。高者在腹,下者在边,中者在角,此棋家之常法。法曰:
“宁输一子,不失一先。击左则视右,攻后则瞻前。有先而后,有后而先。两生勿
断,皆活勿连。阔不可太疏,密不可太促。与其恋子以求生,不若弃之而取胜;与
其无事而独行,不若固之而自补。彼众我寡,先谋其生;我众彼寡,务张其势。善
胜者不争,善阵者不战;善战者不败,善败者不乱。夫棋始以正合,终以奇胜。凡
敌无事而自补者,有侵绝之意;弃小而不救者,有图大之心;随手而下者,无谋之
人;不思而应者,取败之道。《诗》云:‘惴惴小心,如临于谷。’此之谓也。”
  诗曰:
棋盘为地子为天,色按阴阳造化全。
下到玄微通变处,笑夸当日烂柯仙。
  君臣两个对弈此棋,正下到午时三刻,一盘残局未终,魏征忽然踏伏在案边,
鼾鼾盹睡。太宗笑曰:“贤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劳,创立江山之力倦,所以不觉盹
睡。”太宗任他睡着,更不呼唤。
  不多时,魏征醒来,俯伏在地道:“臣该万死!臣该万死!却才晕困,不知所为,
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!”太宗道:“卿有何慢罪?且起来,拂退残棋,与卿从新更着。”
魏征谢了恩,却才拈子在手,只听得朝门外大呼小叫。原来是秦叔宝、徐茂功等,
将着一个血淋的龙头,掷在帝前,启奏道:“陛下,海浅河枯曾有见,这般异事却
无闻。”太宗与魏征起身道:“此物何来?”叔宝、茂功道:“千步廊南,十字街
头,云端里落下这颗龙头,微臣不敢不奏。”唐王惊问魏征:“此是何说?”魏征
转身叩头道:“是臣才一梦斩的。”唐王闻言,大惊道:“贤卿盹睡之时,又不曾
见动身动手,又无刀剑,如何却斩此龙?”魏征奏道:“主公,臣的
  身在君前,梦离陛下:身在君前对残局,合眼朦胧;梦离陛下乘瑞云,出神抖
搜。那条龙,在剐龙台上,被天兵将绑缚其中。是臣道:‘你犯天条,合当死罪。
我奉天命,斩汝残生。’龙闻哀苦,臣抖精神。龙闻哀苦,伏爪收鳞甘受死;臣抖
精神,撩衣进步举霜锋。一声刀过处,龙头因此落虚空。”
太宗闻言,心中悲喜不一。喜者:夸奖魏征好臣,朝中有此豪杰,愁甚江山不稳?
悲者:谓梦中曾许救龙,不期竟致遭诛。只得强打精神,传旨着叔宝将龙头悬挂市
曹,晓谕长安黎庶。一壁厢赏了魏征,众官散讫。
  当晚回宫,心中只是忧闷:想那梦中之龙,哭啼啼哀告求生,岂知无常,难免
此患。思念多时,渐觉神魂倦怠,身体不安。当夜二更时分,只听得宫门外有号泣
之声,太宗愈加惊恐。正朦胧睡间,又见那泾河龙王,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,
高叫:“唐太宗!还我命来,还我命来,你昨夜满口许诺救我,怎么天明时反宣人曹
官来斩我?你出来,你出来,我与你到阎君处折辨折辨!”他扯住太宗,再三嚷闹不
放。太宗箝口难言,只挣得汗流遍体。正在那难分难解之时,只见正南上香云缭绕,
彩雾飘,有一个女真人上前,将杨柳枝用手一摆,那没头的龙,悲悲啼啼,径往
西北而去。原来这是观音菩萨,领佛旨,上东土,寻取经人,此住长安城都土地庙
里,夜闻鬼泣神号,特来喝退业龙,救脱皇帝。那龙径到阴司地狱具告不题。
  却说太宗苏醒回来,只叫“有鬼!有鬼!”慌得那三宫皇后,六院嫔妃,与近侍
太监,战兢兢,一夜无眠。不觉五更三点,那满朝文武多官,都在朝门外候朝。等
到天明,犹不见临朝,唬得一个个惊惧踌躇。及日上三竿,方有旨意出来道:“朕
心不快,众官免朝。”不觉倏五七日,众官忧惶,都正要撞门见驾问安,只见太后
有旨,召医官入宫用药。众人在朝门等候讨信。少时,医官出来,众问何疾。医官
道:“皇上脉气不正,虚而又数,狂言见鬼;又诊得十动一代,五脏无气,恐不讳
只在七日之内矣。”众官闻言,大惊失色。
  正怆惶间,又听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功、护国公、尉迟公见驾。三公奉旨,急入
到分宫楼下。拜毕,太宗正色强言道:“贤卿,寡人十九岁领兵,南征北伐,东挡
西除,苦历数载,更不曾见半点邪祟,今日却反见鬼!”尉迟公道:“创立江山,
杀人无数,何怕鬼乎?”太宗道:“卿是不信。朕这寝宫门外,入夜就抛砖弄瓦,
鬼魅呼号,着然难处。白日犹可,昏夜难禁。”叔宝道:“陛下宽心,今晚臣与敬
德把守宫门,看有甚么鬼祟。”太宗准奏。茂功谢恩而出。当日天晚,各取披挂,
他两个介胄整齐,执金瓜钺斧,在宫门外把守。好将军!他看他怎生打扮:
  头戴金盔光烁烁,身披铠甲龙鳞。护心宝镜幌祥云,狮蛮收紧扣,绣带彩霞新。
这一个凤眼朝天星斗怕,那一个环睛映电月光浮。他本是英雄豪杰旧勋臣,只落得
千年称户尉,万古作门神。
二将军侍立门旁,一夜天晚,更不曾见一点邪祟。是夜,太宗在宫,安寝无事,晓
来宣二将军。重重赏道:“朕自得疾,数日不能得睡,今夜仗二将军威势甚安。
卿且请出安息安息,待晚间再一护卫。”二将谢恩而出。遂此二三夜把守俱安。只
是御膳减损,病转觉重。太宗又不忍二将辛苦,又宣叔宝、敬德与杜、房诸公入宫。
吩咐道:“这两日朕虽得安,却只难为秦、胡二将军彻夜辛苦。朕欲召巧手丹青,
传二将军真容,贴于门上,免得劳他,如何?”众臣即依旨,选两个会写真的,着
胡、秦二公,依前披挂,照样画了,贴在门上。夜间也即无事。
  如此二三日,又听得后宰门,乒乓乒乓,砖瓦乱响,晓来急宣众臣曰:“连日
前门幸喜无事,今夜后门又响,却不又惊杀寡人也!”茂功进前奏道:“前门不安,
是敬德、叔宝护卫;后门不安,该着魏征护卫。”太宗准奏。又宣魏征今夜把守后
门。征领旨,当夜结束整齐,提着那诛龙的宝剑,侍立在后宰门前,真个的好英雄
也!他怎生打扮:
  熟绢青巾抹额,锦袍玉带垂腰。兜风氅袖采霜飘,压赛垒荼神貌。脚踏乌靴坐
折,手持利刃凶骁。圆睁两眼四边瞧,那个邪神敢到?
  一夜通明,也无鬼魅。虽是前后门无事,只是身体渐重。一日,太后又传旨,
召众臣商议殡殓后事。太宗又宣徐茂功,吩咐国家大事,叮嘱仿刘蜀主托孤之意。
言毕,沐浴更衣,待时而已。旁闪魏征,手扯龙衣,奏道:“陛下宽心,臣有一事,
管保陛下长生。”太宗道:“病势已入膏肓,命将危矣,如何保得?”征云:“臣
有书一封,进与陛下,捎去到冥司,付酆都判官崔。”太宗道:“崔是谁?”
征云:“崔乃是太上先皇帝驾前之臣,先受磁州令,后升礼部侍郎。在日与臣八
拜为交,相知甚厚。他如今已死,现在阴司做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,梦中常与臣
相会。此去若将此书付与他,他念微臣薄分,必然放陛下回来。管教魂魄还阳世,
定取龙颜转帝都。”太宗闻言,接在手中,笼入袖里,遂瞑目而亡。那三宫六院、
皇后嫔妃、侍长储君及两班文武,俱举哀戴孝;又在白虎殿上,停着梓宫不题。
  却说太宗渺渺茫茫,魂灵径出五凤楼前,只见那御林军马,请大驾出朝采猎。
太宗欣然从之,缥渺而去。行多时,人马俱无。独自个散步荒郊草野之间。正惊惶
难寻道路,只见那一边,有一人高声大叫道:“大唐皇帝,往这里来!往这里来!”
太宗闻言,抬头观看,只见那人:
  头顶乌纱,腰围犀角。头顶乌纱飘软带,腰围犀角显金厢。手擎牙笏凝祥霭,
身着罗袍隐瑞光。脚踏一双粉底靴,登云促雾;怀揣一本生死簿,注定存亡。鬓发
蓬松飘耳上,胡须飞舞绕腮旁。昔日曾为唐国相,如今掌案侍阎王。
太宗行到那边,只见他跪拜路旁,口称“陛下,赦臣失远迎之罪!”太宗问曰:
“你是何人?因甚事前来接拜?”那人道:“微臣半月前,在森罗殿上,见泾河鬼龙
告陛下许救反诛之故,第一殿秦广大王即差鬼使催请陛下,要三曹对案。臣已知之,
故来此间候接。不期今日来迟,望乞恕罪,恕罪。”太宗道:“你姓甚名谁?是何官
职?”那人道:“微臣存日,在阳曹侍先君驾前,为磁州令,后拜礼部侍郎,姓崔
名。今在阴司,得受酆都掌案判官。”太宗大喜,近前来御手忙搀道:“先生远
劳。朕驾前魏征,有书一封,正寄与先生,却好相遇。”判官谢恩,问书在何处。
太宗即向袖中取出递与崔。拜接了,拆封而看。其书曰:
  辱爱弟魏征,顿首书拜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台下:忆昔交游,音容如在,倏尔
数载,不闻清教。常只是遇节令设蔬品奉祭,未卜享否?又承不弃,梦中临示,始知
我兄长大人高迁。奈何阴阳两隔,天各一方,不能面觌。今因我太宗文皇帝倏然而
故,料是对案三曹,必然得与兄长相会。万祈俯念生日交情,方便一二,放我陛下
回阳,殊为爱也。容再修谢。不尽。
那判官看了书,满心欢喜道:“魏人曹前日梦斩老龙一事,臣已早知,甚是夸奖不
尽。又蒙他早晚看顾臣的子孙,今日既有书来,陛下宽心,微臣管送陛下还阳,重
登玉阙。”太宗称谢了。
  二人正说间,只见那边有一对青衣童子,执幢幡宝盖,高叫道:“阎王有请,
有请。”太宗遂与崔判官并二童子举步前进。忽见一座城,城门上挂着一面大牌,
上写着“幽冥地府鬼门关”七个大金字。那青衣将幢幡摇动,引太宗径入城中,顺
街而走。只见那街旁边有先主李渊,先兄建成,故弟元吉,上前道:“世民来了!
世民来了!”那建成、元吉就来揪打索命。太宗躲闪不及,被他扯住。幸有崔判官
唤一青面獠牙鬼使,喝退了建成、元吉,太宗方得脱身而去。行不数里,见一座碧
瓦楼台,真个壮丽。但见:
  飘飘万叠彩霞堆,隐隐千条红雾观。耿耿檐飞怪兽头,辉辉瓦叠鸳鸯片。门钻
几路赤金钉,槛设一横白玉段。窗牖近光放晓烟,帘栊幌亮穿红电。楼台高耸接青
霄,廊庑平排连宝院。兽鼎香云袭御衣,绛纱灯火明宫扇。左边猛烈摆牛头,右下
峥嵘罗马面。接亡送鬼转金牌,引魄招魂垂素练。唤作阴司总会门,下方阎老森罗
殿。
太宗正在外面观看,只见那壁厢环叮当,仙香奇异,外有两对提烛,后面却是十
代阎王降阶而至。是那十代阎君:秦广王、初江王、宋帝王、仵官王、阎罗王、平
等王、泰山王、都市王、卞城王、转轮王。十王出在森罗宝殿,控背躬身,迎迓太
宗。太宗谦下,不敢前行。十王道:“陛下是阳间人王,我等是阴间鬼王,分所当
然,何须过让?”太宗道:“朕得罪麾下,岂敢论阴阳人鬼之道?”逊之不已。太
宗前行,径入森罗殿上,与十王礼毕,分宾主坐定。
  约有片时,秦广王拱手而进言曰:“泾河鬼龙告陛下许救而反杀之,何也?”
太宗道:“朕曾夜梦老龙求救,实是允他无事;不期他犯罪当刑,该我那人曹官魏
征处斩。朕宣魏征在殿着棋,不知他一梦而斩。这是那人曹官出没神机,又是那龙
王犯罪当死,岂是朕之过也?”十王闻言,伏礼道:“自那龙未生之前,南斗星死
簿上已注定该遭杀于人曹之手,我等早已知之。但只是他在此折辨,定要陛下来此,
三曹对案,是我等将他送入轮藏,转生去了。今又有劳陛下降临,望乞恕我催促之
罪。”
  言毕,命掌生死簿判官:“急取簿子来,看陛下阳寿天禄该有几何?”崔判官
急转司房,将天下万国国王天禄总簿,先逐一检阅。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
定贞观一十三年。崔判官吃了一惊,急取浓墨大笔,将“一”字上添了两画,却将
簿子呈上。十王从头看时,见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,阎王惊问:“陛下登基多少
年了?”太宗道:“朕即位,今一十三年了。”阎王道:“陛下宽心勿虑,还有二
十年阳寿。此一来已是对案明白,请返本还阳。”太宗闻言,躬身称谢。十阎王差
崔判官、朱太尉二人,送太宗还魂。太宗出森罗殿,又起手问十王道:“朕宫中老
少安否如何?”十王道:“俱安,但恐御妹寿似不永。”太宗又再拜启谢:“朕回
阳世,无物可酬谢,惟答瓜果而已。”十王喜曰:“我处颇有东瓜,西瓜、只少南
瓜。”太宗道:“朕回去即送来,即送来。”从此遂相揖而别。
  那太尉执一首引魂,在前引路。崔判官随后保着太宗,径出幽司。太宗举目
而看,不是旧路,问判官曰:“此路差矣?”判官道:“不差。阴司里是这般,有
去路,无来路。如今送陛下自‘转轮藏’出身:一则请陛下游观地府,一则教陛下
转托超生。”太宗只得随他两个,引路前来。
  径行数里,忽见一座高山,阴云垂地,黑雾迷空。太宗道:“崔先生,那厢是
甚么山?”判官道:“乃幽冥背阴山。”太宗悚惧道:“朕如何去得?”判官道:
“陛下宽心,有臣等引领。”太宗战战兢兢,相随二人,上得山岩,抬头观看。只
见:
  形多凸凹,势更崎岖。峻如蜀岭,高似庐岩。非阳世之名
山,实阴司之险地。荆棘丛丛藏鬼怪,石崖磷磷隐邪魔。耳畔不闻兽鸟噪,眼前惟
见鬼妖行。阴风飒飒,黑雾漫漫。阴风飒飒,是神兵口内哨来烟;黑雾漫漫,是鬼
祟暗中喷出气。一望高低无景色,相看左右尽猖亡。那里山也有,峰也有,岭也有,
洞也有,涧也有;只是山不生草,峰不插天,岭不行客,洞不纳云,涧不流水。岸
前皆魍魉,岭下尽神魔。洞中收野鬼,涧底隐邪魂。山前山后,牛头马面乱喧呼;
半掩半藏,饿鬼穷魂时对泣。催命的判官,急急忙忙传信票;追魂的太尉,吆吆喝
喝趱公文。急脚子,旋风滚滚;勾司人,黑雾纷纷。
太宗全靠着那判官保护,过了阴山。
  前进又历了许多衙门,一处处俱是悲声振耳,恶怪惊心。太宗又道:“此是何
处?”判官道:“此是阴山背后‘一十八层地狱’。”太宗道:“是那十八层?”
判官道:“你听我说:
  吊筋狱、幽枉狱、火坑狱,寂寂寥寥,烦烦恼恼,尽皆是生前作下千般业,死
后通来受罪名。酆都狱、拔舌狱、剥皮狱,哭哭啼啼,凄凄惨惨,只因不忠不孝伤
天理,佛口蛇心堕此门。磨捱狱、碓捣狱、车崩狱,皮开肉绽,抹嘴咨牙,乃是瞒
心昧己不公道,巧语花言暗损人。寒冰狱、脱壳狱、抽肠狱,垢面蓬头,愁眉皱眼,
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,致使灾屯累自身。油锅狱、黑暗狱、刀山狱,战战兢兢,悲
悲切切,皆因强暴欺良善,藏头缩颈苦伶仃。血池狱、阿鼻狱、秤杆狱,脱皮露骨,
折臂断筋,也只为谋财害命,宰畜屠生,堕落千年难解释,沉沦永世不翻身。一个
个紧缚牢拴,绳缠索绑。差些赤发鬼、黑脸鬼,长枪短剑;牛头鬼、马面鬼,铁简
铜锤。只打得皱眉苦面血淋淋,叫地叫天无效应。——正是人生却莫把心欺,神鬼
昭彰放过谁?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”
太宗听说,心中惊惨。
  进前又走不多时,见一伙鬼卒,各执幢幡,路旁跪下道:“桥梁使者来接。”
判官喝令起去,上前引着太宗,从金桥而过。太宗又见那一边有一座银桥,桥上行
几个忠孝贤良之辈,公平正大之人,亦有幢幡接引;那壁厢又有一桥,寒风滚滚,
血浪滔滔,号泣之声不绝。太宗问道:“那座桥是何名色?”判官道:“陛下,那
叫做奈河桥。若到阳间,切须传记。那桥下都是些:
  奔流浩浩之水,险峻窄窄之路。俨如匹练搭长江,却似火坑浮上界。阴气逼人
寒透骨,腥风扑鼻味钻心。波翻浪滚,往来并没渡人船;赤脚蓬头,出入尽皆作业
鬼。桥长数里,阔只三。高有百尺,深却千重。上无扶手栏杆,下有抢人恶怪。
枷缠身,打上奈河险路。你看那桥边神将甚凶顽,河内孽魂真苦恼。桠杈树上,
挂的是青红黄紫色丝衣;壁斗崖前,蹲的是毁骂公婆淫泼妇。铜蛇铁狗任争餐,永
堕奈河无出路。”
  诗曰:
时闻鬼哭与神号,血水浑波万丈高。
无数牛头并马面,狰狞把守奈河桥。
  正说间,那几个桥梁使者,早已回去了。太宗心又惊惶,点头暗叹,默默悲伤,
相随着判官、太尉,早过了奈河恶水,血盆苦果。前又到枉死城,只听哄哄人嚷,
分明说“李世民来了!李世民来了!”太宗听叫,心惊胆战。见一伙拖腰折臂、有足
无头的鬼魅,上前拦住,都叫道:“还我命来!还我命来!”慌得那太宗藏藏躲躲,
只叫“崔先生救我!崔先生救我!”判官道:“陛下,那些人都是那六十四处烟尘,
七十二处草寇,众王子、众头目的鬼魂;尽是枉死的冤业,无收无管,不得超生,
又无钱钞盘缠,都是孤寒饿鬼。陛下得些钱钞与他,我才救得哩。”太宗道:“寡
人空身到此,却那里得有钱钞?”判官道:“陛下,阳间有一人,金银若干,在我
这阴司里寄放。陛下可出名立一约,小判可作保,且借他一库,给散这些饿鬼,方
得过去。”太宗问曰:“此人是谁?”判官道:“他是河南开封府人氏,姓相名良。
他有十三库金银在此。陛下若借用过他的,到阳间还他便了。”太宗甚喜,情愿出
名借用。遂立了文书与判官,借他金银一库,着太尉尽行给散。判官复吩咐道:“这
些金银,汝等可均分用度,放你大唐爷爷过去。他的阳寿还早哩。我领了十王钧语,
送他还魂,教他到阳间做一个水陆大会,度汝等超生,再休生事。”众鬼闻言,得
了金银,俱唯唯而退。判官令太尉摇动引魂,领太宗出离了枉死城中,奔上平阳
大路,飘飘荡荡而去。
  毕竟不知从那条路出身,且听下回分解。

五月 18, 2015

作者:刘勰
  九代之文,富矣盛矣;其辞令华采,可略而详也。虞、夏文章,则有皋陶六德,夔序八音,益则有赞,五子作歌,辞义温雅,万代之仪表也。商周之世,则仲虺垂诰,伊尹敷训,吉甫之徒,并述《诗》、《颂》,义固为经,文亦足师矣。

  及乎春秋大夫,则修辞聘会,磊落如琅玕之圃,焜耀似缛锦之肆,薳敖择楚国之令典,随会讲晋国之礼法,赵衰以文胜从飨,国侨以修辞扌干郑,子太叔美秀而文,公孙挥善于辞令,皆文名之标者也。

  战代任武,而文士不绝。诸子以道术取资,屈宋以《楚辞》发采。乐毅报书辨而义,范雎上书密而至,苏秦历说壮而中,李斯自奏丽而动。若在文世,则扬班俦矣。荀况学宗,而象物名赋,文质相称,固巨儒之情也。

  汉室陆贾,首发奇采,赋《孟春》而进《新语》,其辩之富矣。贾谊才颖,陵轶飞兔,议惬而赋清,岂虚至哉!枚乘之《七发》,邹阳之《上书》,膏润于笔,气形于言矣。仲舒专儒,子长纯史,而丽缛成文,亦诗人之告哀焉。相如好书,师范屈宋,洞入夸艳,致名辞宗。然核取精意,理不胜辞,故扬子以为“文丽用寡者长卿”,诚哉是言也!王褒构采,以密巧为致,附声测貌,泠然可观。子云属意,辞义最深,观其涯度幽远,搜选诡丽,而竭才以钻思,故能理赡而辞坚矣。

  桓谭著论,富号猗顿,宋弘称荐,爰比相如,而《集灵》诸赋,偏浅无才,故知长于讽谕,不及丽文也。敬通雅好辞说,而坎壈盛世,《显志》自序,亦蚌病成珠矣。二班两刘,弈叶继采,旧说以为固文优彪,歆学精向,然《王命》清辩,《新序》该练,璿璧产于昆冈,亦难得而逾本矣。傅毅、崔骃,光采比肩,瑗寔踵武,能世厥风者矣。杜笃、贾逵,亦有声于文,迹其为才,崔、傅之末流也。李尤赋铭,志慕鸿裁,而才力沉膇,垂翼不飞。马融鸿儒,思洽识高,吐纳经范,华实相扶。王逸博识有功,而绚采无力。延寿继志,瑰颖独标,其善图物写貌,岂枚乘之遗术欤!张衡通赡,蔡邕精雅,文史彬彬,隔世相望。是则竹柏异心而同贞,金玉殊质而皆宝也。刘向之奏议,旨切而调缓;赵壹之辞赋,意繁而体疏;孔融气盛于为笔,祢衡思锐于为文,有偏美焉。潘勖凭经以骋才,故绝群于锡命;王朗发愤以托志,亦致美于序铭。然自卿、渊已前,多役才而不课学;雄向以后,颇引书以助文,此取与之大际,其分不可乱者也。

  魏文之才,洋洋清绮。旧谈抑之,谓去植千里,然子建思捷而才俊,诗丽而表逸;子桓虑详而力缓,故不竞于先鸣。而乐府清越,《典论》辩要,迭用短长,亦无懵焉。但俗情抑扬,雷同一响,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,思王以势窘益价,未为笃论也。仲宣溢才,捷而能密,文多兼善,辞少瑕累,摘其诗赋,则七子之冠冕乎!琳禹以符檄擅声;徐干以赋论标美,刘桢情高以会采,应瑒学优以得文;路粹、杨修,颇怀笔记之工;丁仪、邯郸,亦含论述之美,有足算焉。刘劭《赵都》,能攀于前修;何晏《景福》,克光于后进;休琏风情,则《百壹》标其志;吉甫文理,则《临丹》成其采;嵇康师心以遣论,阮籍使气以命诗,殊声而合响,异翮而同飞。

  张华短章,奕奕清畅,其《鹪鹩》寓意,即韩非之《说难》也。左思奇才,业深覃思,尽锐于《三都》,拔萃于《咏史》,无遗力矣。潘岳敏给,辞自和畅,锺美于《西征》,贾馀于哀诔,非自外也。陆机才欲窥深,辞务索广,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。士龙朗练,以识检乱,故能布采鲜净,敏于短篇。孙楚缀思,每直置以疏通;挚虞述怀,必循规以温雅;其品藻“流别”,有条理焉。傅玄篇章,义多规镜;长虞笔奏,世执刚中;并桢干之实才,非群华之韡萼也。成公子安,选赋而时美,夏侯孝若,具体而皆微,曹摅清靡于长篇,季鹰辨切于短韵,各其善也。孟阳、景阳,才绮而相埒,可谓鲁卫之政,兄弟之文也。刘琨雅壮而多风,卢谌情发而理昭,亦遇之于时势也。

  景纯艳逸,足冠中兴,《郊赋》既穆穆以大观,《仙诗》亦飘飘而凌云矣。庾元规之表奏,靡密以闲畅;温太真之笔记,循理而清通,亦笔端之良工也。孙盛、干宝,文胜为史,准的所拟,志乎典训,户牖虽异,而笔彩略同。袁宏发轸以高骧,故卓出而多偏;孙绰规旋以矩步,故伦序而寡状。殷仲文之孤兴,谢叔源之闲情,并解散辞体,缥渺浮音,虽滔滔风流,而大浇文意。

  宋代逸才,辞翰鳞萃,世近易明,无劳甄序。

  观夫后汉才林,可参西京;晋世文苑,足俪鄴都。然而魏时话言,必以元封为称首;宋来美谈,亦以建安为口实。何也?岂非崇文之盛世,招才之嘉会哉?嗟夫!此古人所以贵乎时也。

  赞曰∶

  才难然乎!性各异禀。一朝综文,千年凝锦。

  馀采徘徊,遗风籍甚。无曰纷杂,皎然可品。

五月 18, 2015

作者:刘勰
  圣哲彝训曰经,述经叙理曰论。论者,伦也;伦理无爽,则圣意不坠。昔仲尼微言,门人追记,故抑其经目,称为《论语》。盖群论立名,始于兹矣。自《论语》以前,经无“论”字。《六韬》二论,后人追题乎!

  详观论体,条流多品∶陈政则与议说合契,释经则与传注参体,辨史则与赞评齐行,铨文则与叙引共纪。故议者宜言,说者说语,传者转师,注者主解,赞者明意,评者平理,序者次事,引者胤辞:八名区分,一揆宗论。论也者,弥纶群言,而研精一理者也。

  是以庄周《齐物》,以论为名;不韦《春秋》,六论昭列。至石渠论艺,白虎通讲,述圣通经,论家之正体也。及班彪《王命》,严尤《三将》,敷述昭情,善入史体。魏之初霸,术兼名法。傅嘏、王粲,校练名理。迄至正始,务欲守文;何晏之徒,始盛玄论。于是聃周当路,与尼父争途矣。详观兰石之《才性》,仲宣之《去伐》,叔夜之《辨声》,太初之《本无》,辅嗣之《两例》,平叔之二论,并师心独见,锋颖精密,盖论之英也。至如李康《运命》,同《论衡》而过之;陆机《辨亡》,效《过秦》而不及,然亦其美矣。

  次及宋岱、郭象,锐思于几神之区;夷甫、裴頠,交辨于有无之域;并独步当时,流声后代。然滞有者,全系于形用;贵无者,专守于寂寥。徒锐偏解,莫诣正理;动极神源,其般若之绝境乎?逮江左群谈,惟玄是务;虽有日新,而多抽前绪矣。至如张衡《讥世》,颇似俳说;孔融《孝廉》,但谈嘲戏;曹植《辨道》,体同书抄。言不持正,论如其已。

  原夫论之为体,所以辨正然否。穷于有数,究于无形,钻坚求通,钩深取极;乃百虑之筌蹄,万事之权衡也。故其义贵圆通,辞忌枝碎,必使心与理合,弥缝莫见其隙;辞共心密,敌人不知所乘:斯其要也。是以论如析薪,贵能破理。斤利者,越理而横断;辞辨者,反义而取通;览文虽巧,而检迹知妄。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,安可以曲论哉?

  若夫注释为词,解散论体,杂文虽异,总会是同。若秦延君之注《尧典》,十馀万字;朱文公之解《尚书》,三十万言,所以通人恶烦,羞学章句。若毛公之训《诗》,安国之传《书》,郑君之释《礼》,王弼之解《易》,要约明畅,可为式矣。

  说者,悦也;兑为口舌,故言资悦怿;过悦必伪,故舜惊谗说。说之善者∶伊尹以论味隆殷,太公以辨钓兴周,及烛武行而纾郑,端木出而存鲁:亦其美也。

  暨战国争雄,辨士云涌;从横参谋,长短角势;转丸骋其巧辞,飞钳伏其精术。一人之辨,重于九鼎之宝;三寸之舌,强于百万之师。六印磊落以佩,五都隐赈而封。至汉定秦楚,辨士弭节。郦君既毙于齐镬,蒯子几入乎汉鼎;虽复陆贾籍甚,张释傅会,杜钦文辨,楼护唇舌,颉颃万乘之阶,抵戏公卿之席,并顺风以托势,莫能逆波而溯洄矣。

  夫说贵抚会,弛张相随,不专缓颊,亦在刀笔。范雎之言疑事,李斯之止逐客,并顺情入机,动言中务,虽批逆鳞,而功成计合,此上书之善说也。至于邹阳之说吴梁,喻巧而理至,故虽危而无咎矣;敬通之说鲍邓,事缓而文繁,所以历骋而罕遇也。

  凡说之枢要,必使时利而义贞,进有契于成务,退无阻于荣身。自非谲敌,则唯忠与信。披肝胆以献主,飞文敏以济辞,此说之本也。而陆氏直称“说炜晔以谲诳”,何哉?

  赞曰∶

  理形于言,叙理成论。词深人天,致远方寸。

  阴阳莫忒,鬼神靡遁。说尔飞钳,呼吸沮劝。

余家贫,耕植不足以自给。幼稚盈室,瓶无储粟,生生所资,未见 其术。亲故多劝余为长吏,脱然有怀,求之靡途。会有四方之事,诸侯以惠爱为德,家叔以余贫苦,遂见用于小邑。于时风波未静,心惮远役,彭泽去家百里,公田 之利,足以为酒。故便求之。及少日,眷然有归欤之情。何则?质性自然,非矫厉所得。饥冻虽切,违己交病。尝从人事,皆口腹自役。于是怅然慷慨,深愧平生之 志。犹望一稔,当敛裳宵逝。寻程氏妹丧于武昌,情在骏奔,自免去职。仲秋至冬,在官八十余日。因事顺心,命篇曰《归去来兮》。乙巳岁十一月也。

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舟遥遥以轻飏,风飘飘而吹衣。问征夫以前路,恨晨光之熹微。
乃瞻衡宇,载欣载奔。僮仆欢迎,稚子候门。三径就荒,松菊犹存。携幼入室,有酒盈樽。引壶觞以自酌,眄庭柯以怡颜。倚南窗以寄傲,审容膝之易安。园日涉以成趣,门虽设而常关。策扶老以流憩,时矫首而遐观。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。景翳翳以将入,抚孤松而盘桓。
归去来兮,请息交以绝游。世与我而相违,复驾言兮焉求?悦亲戚之情话,乐琴书以消忧。农人告余以春及,将有事于西畴。或命巾车,或棹孤舟。既窈窕以寻壑,亦崎岖而经丘。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。善万物之得时,感吾生之行休。
已矣乎!寓形宇内复几时?曷不委心任去留?胡为乎遑遑欲何之?富贵非吾愿,帝乡不可期。怀良辰以孤往,或植杖而耘耔。登东皋以舒啸,临清流而赋诗。聊乘化以归尽,乐夫天命复奚疑!